第三十八章:春耕-《铁马定五代:李俊生归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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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地分下去之后,日子没有变轻快,反而更沉了。分地的时候是冬天,地上全是雪,老百姓领了地契揣进怀里,回家等着。雪化了,地露出来了,他们扛着锄头去了城南,站在自己的地头上,才发现手里那张纸是轻的,地是重的。翻地、耙地、整垄、下种,哪一样都要力气,哪一样都要时间。邺都城的冬天还没过完,风从北边刮过来不带商量,站在野外一个时辰,手就僵了。

    李俊生每天去城南。不是他要去,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去。地是他分的,种地的是老百姓,他夹在中间,不去看一眼,心里不踏实。他也不做什么,就在田埂上走,看看哪块地翻了,哪块地还没动。有时跟人聊几句,更多时候不说话。走着走着,靴底糊了一层湿泥,越来越沉,回去的时候要在石头上磕半天。

    刘老根那块地在漳河边上,离城五里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走到地头天刚亮,干到晌午歇一歇,啃两口干饼,再干到天黑。回家的时候肩上扛着锄头,走路一瘸一拐的——不是腿有毛病,是累的。李俊生碰到他好几回,都是在他收工的时候。两人在田埂上碰见了,刘老根放下锄头,从腰里摸出烟袋锅,装上烟叶,点上。他抽烟不往肺里吸,含在嘴里转一圈就吐出来,像个小孩在玩。

    “李先生,你天天来,不嫌累?”

    “不累。走走路,比坐着强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当官的,坐着不挺好的?哪像我们,一天站到晚,腰都快断了。”

    “坐久了腰也疼。”

    刘老根斜了他一眼,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那笑容里没有讨好的意思,就是一个老头听了句不靠谱的话之后的反应。

    “李先生,你说这地,今年能收多少?”

    “我不懂。你种了一辈子,你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“老天爷说了算。”他把烟灰磕在田埂上,“风调雨顺,多收点;闹灾,少收点;契丹人来了,颗粒无收。”

    李俊生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捏起一块土坷垃,在手里碾碎了。土是湿的,能攥成团,松开手还能保持形状。这是好土,刘老根说的,黑土,肥。他看着手里的土,又看看远处的田。地翻了大半了,新翻的土颜色深,太阳照上去泛着油光。没翻的还是枯草一片,黄不拉几的,像块旧毯子。这块地荒了不是一年两年了。契丹人第一次南下那年,种地的就跑了大半。跑了的地没人种,草长到齐腰高,兔子在里面做窝。现在草被翻进土里,沤烂了就是肥。人跑了又回来了,地还是那块地。

    “刘老根,你以前是哪个村的?”

    “相州北边,漳河边上。契丹人来了,跑了。跑了三年了。今年契丹人退了,才回来。”他抽了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“家没了,地被占了。邺都城里有亲戚,就来了。来了没饭吃,听说这边分地,就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想回去吗?”

    刘老根没回答。他看着远处那条漳河,河水解冻了,流得不快,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。看了一会儿,他摇了摇头。“不回了。回不去了。那边现在是谁的地都不知道。就在这儿种吧。种几年,攒点粮,再说。”

    李俊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没问“攒了粮之后去哪儿”,刘老根不知道,他也不知道。这年头,知道明天在哪儿就算不错了。

    新军的人越来越少见到。他们去城外拉练了,一营二营三营四营全去了,营地里只剩下几个伙夫和一堆劈好的柴。赵匡胤说要在野外练三天,练配合,练夜战。李俊生没跟去,他不是带兵打仗的料,去了碍事。陈默也没跟他说什么,走的时候只说了句“先生,我去了”。李俊生说“注意安全”。陈默点点头,背上弩,出了门。他左臂的伤好了,但走路的时候左手还是垂着,不是故意的,是肉里长了新疤,扯着筋,抬不起来。

    那三天营地里很安静。灶台不烧火——人都走了,做了饭没人吃。苏晚晴还是每天来,把药材摊开翻一翻,晒晒太阳,再收回去。她医馆里的病人少了,不是不生病了,是轻的不敢来,重的来不了。契丹人退了之后,城里有了个怪现象:看病的人少了,买药的人多了。人们拿药回去自己煎,煎得好不好不管,省钱。

    李俊生没去城南的时候就在营房里坐着。把笔记本翻开,写写划划。写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,想到什么写什么。有时写“今天风大”,有时写“苗还没出来”,有时写“柴荣说牛的事他想办法”,像在记账。他把这些纸撕下来,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已经塞了一摞了,枕上去硬邦邦的,硌脑袋。小禾说他枕头里有石头,他笑了笑没解释。

    第四天下午,新军回来了。

    李俊生正在城南看一块刚翻完的地,看到远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。尘土不高,是走路扬起来的,不是跑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城里走。走到城门口,队伍已经到了。赵匡胤走在最前面,马是走着进来的,不是骑着。他牵着缰绳,靴子上全是泥,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。铠甲没擦,灰蒙蒙的,有一道划痕从胸口划到肚子,不深,是树枝刮的。

    “李公子,你在这站着?”赵匡胤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刚看完地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地长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还没长。刚种下去。”

    赵匡胤笑了一下,笑容很短,像刮过一阵风。他没再说什么,牵着马走了。马走得很慢,蹄子在地上磨磨蹭蹭的,像是也累了。

    陈默走在四营旁边。他走路不看路,看人。从头到脚扫一遍,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李俊生看到他左手的姿势变了——不是垂着,是微微抬着,离腰间的短刀近了半寸。不是要拔刀,是习惯。在外面跑了几天,那种习惯又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先生,”陈默在他旁边停下来,声音不大,“拉练结束了。赵将军说,过两天还去。”

    “练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弩手配合还不行。盾手推快了,弩手怕射到自己人,不敢放箭。盾手推慢了,刀手冲上去等不到弩箭,被人家射。”

    “能练好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多练几次就好了。赵二射得准,但他不管别人。别人没退,他就放箭了。差点射到自己人。”

    李俊生没接话。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。八百新兵,三个月之前还是种地的泥腿子和城里混饭吃的闲汉,能把弩端稳就不错了。赵匡胤说三个月能上战场,那是给自己打气,不能全信。

    晚上,苏晚晴煮了一大锅粥。不是小米粥,是杂粮粥,加了红豆和麦仁。红豆是上个月在集市上买的,一直没舍得吃。麦仁是从粮仓里领的,李俊生分的,一人一碗。她把粥端到院子里,新军的人一人一碗,蹲在地上喝。有人喝得快,嘴角流下来的汤在腮帮子上留下一道白印子。有人喝得慢,用饼蘸着粥往嘴里塞。饼是杂面饼,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酸。

    马铁柱端着碗蹲在灶台边,左手端着碗,右手拿饼,吃一口饼喝一口粥。他的膝盖还是疼,蹲久了就龇牙咧嘴的,但他不肯坐。他说坐下了就起不来,宁愿蹲着。他碗里的粥比别人稠,红豆比别人多——苏晚晴给的,她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,多舀了两勺。

    “先生,”他咽了一口粥,“你说,契丹人今年真的会来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咱们这地,种了也是白种。”

    “种了还有可能收,不种一定没收。”

    马铁柱想了想,没再说什么。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舔了舔碗边,起身去盛第二碗。走路的姿势一拐一拐的,膝盖弯不下去,直着腿拖过去,鞋底在地上磨出一串嗤嗤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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