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西安府。 城墙外围的黄土地上,黑压压全是人。 人头挨着人头,根本望不到边际。 这是从陕甘各地闻着信儿赶来的流民。 拖家带口。皮包骨头。 十几万张干瘪起皮的嘴唇,在这漫天黄沙里无力地喘着粗气。 冷空气里,全是饿透了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胃酸味和腐臭味。 底下的破落户们正挤成一团。 一双双眼眶深陷、饿得冒出绿光的眼珠子,全死死盯着城墙正中央悬挂出来的那张黄底黑字大宽榜。 那榜文太大了,字比人脸还要大一圈。 底下的人不认字,只能互相指指点点,扯着破锣般的嗓子乱吵。 “吃肉?这榜上画了个大肥猪,底下写的是啥?官府要杀猪?” 人群前排,一个饿得直打晃的穷酸秀才踮起满是烂泥的脚尖。 他半张着嘴,拿枯瘦的手指着上头的字,连吞了三大口干沫子,这才扯开干哑的嗓门。 “上头写了……大明秦王有令!凡愿离乡过海者,顿顿管吃白面大饼!敞开肚皮吃油水大肉!” “到了那地界,不收皇粮国税!一人按人头,白分一百亩水浇地!” 这话一出,底下的饥民方阵像掉进油锅里的水滴,彻底炸了。 “做他娘的春秋大梦!天下哪有这等好差事!” 一个汉子急眼了,脚底下的烂草鞋直跳。 “老天爷三年没下过透雨了!这黄土坑里,连观音土都快被大伙挖绝户了!去哪分一百亩水浇地?” “你懂个屁!”旁边有人反驳,“这是王府出面的告示,上头盖着方方正正的大红印信呢!” “盖印信就管用?官府的嘴骗人的鬼!怕不是又要拉咱们这群叫花子去修边墙、填死人坑当炮灰!” “对!上个月隔壁县还说发粥呢,去了全给绑走当力工了,活活累死大半!” 吵闹声越来越大。 质问声、孩童饿极了的哭嚎声,混着西北的烈风,一波波往城楼上倒灌。 老百姓实在是被饿怕了,也被骗怕了。 不管上头画多大的饼,他们骨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防备。天上掉馅饼,地下必定是个要命的深坑。 就在这时,城墙的石梯通道处传来沉闷的震响。 那是纯生铁撞击石板的动静。 一步。两步。 声音极重。 朱樉大步跨上丈高的木台。 他没穿亲王那身讲究体统的四爪龙袍。 全身上下,套着一件早就磨掉了一层厚漆的精铁黑扎甲。头冠没戴,头发随意用一根粗麻布条扎在脑后。 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子茬,透着西北边陲熬出来的狠厉。 他粗壮的战靴踩在松木台上,木板被压得“咯吱”直响,摇摇欲坠。 跟在朱樉侧后方的,是赵铁骨。 这汉子光着上身,胸口全是横七竖八的旧刀疤。 他领着整整齐齐两列断指、少耳的百战老兵。手里没拿刀,各自拎着一面比锅盖还大的实心大铜锣。 他们走到垛口边沿,一字排开。 赵铁骨高举缠着粗布的木槌,卯足了全身的蛮力,对着大铜锣狠狠砸了下去。 “哐——!!” “哐!哐!哐!” 几十面大锣同时敲响。 锣声比夏季的滚雷还要暴烈,震得城墙底下的流民两耳发麻,脑袋里嗡嗡直叫。 十几万人被这刺耳的响动硬生生压下了吵闹。 几万道夹杂着恐惧的视线齐刷刷抬起。 老兵们手中的斩马刀半出鞘,冷光在日头下一闪。 底下的饥民本能地缩起脖子,两腿发软。整个城楼前,刚才还沸反盈天的声浪,此刻退潮般消失。 除了呜呜刮过的风声,再听不见半句闲言碎语。 朱樉懒得用文臣定下的那套斯文词令。 他粗红着脖颈子,两手撑在垛口的青砖上,直接冲着底下无边无际的烂命鬼咆哮。 “都特娘的把耳朵竖直了!” “老子是朱樉!你们头顶上的秦王!” 他喊出一句,左右两边排开的几十名老兵就扯开大嗓门,齐声大吼复述。 粗犷的声音接力传荡,清清楚楚砸进几里外每一个灾民的耳朵里。 流民队伍集体往后瑟缩了半步。 在西北这块地界,秦王朱樉的名头能止小儿夜啼。 杀人不眨眼,脾气臭过茅坑里的石头。他们真怕这位爷脾气上来,下令放箭射杀叫花子。 “老子在上面看着你们这群软脚虾,气就不打一处来!” 朱樉抬手指着底下那些面黄肌瘦的脸。 “你们看看你们自己!肚子里没二两食!饿得两眼发绿!大腿干瘪得连老子的马鞭子都不如!这叫人吗!这叫喘气的骷髅!” 没一个人敢吭声。 被骂得最难听,也是实情。他们连生气的心思都没了,只想求一口吃的。 “老子知道你们苦!” 朱樉语气里的戾气变了,转成了一股发自肺腑的怒气和不甘。 “西北这破地方,老天爷成心瞎了眼!三年没下一场透雨!” “你们祖祖辈辈刨这黄土坑!水土流失,干旱缺水!下一场小雨,黄泥汤子全进沟里了!” 他回身一脚,把旁边半截拦路的护栏踹得粉碎,木屑溅出老远。 “你们一年到头累断腰,种下去一把好麦种,秋天连两把干瘪谷子都收不回来!” “朝廷在金陵!离这十万八千里!发下点救命的赈灾粮,走到你们嘴边上,早被路上的黑心官吏贪没了一多半!” “你们没活路!没饭吃!卖儿卖女都没人肯多看一眼!连山脚下的树皮、白面土都让你们挖光了!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