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底舱的木板缝隙间,两个月沤出的污渍混着海腥味发酵。 踩下一脚,鞋底拉扯出黏稠的黑泥。 沈荣大口喘气,胖脸上的油汗顺着下巴滴答砸落。 他抬脚踢开半个挡路的破木桶。 角落的破草席上,密密麻麻挤着十几个人。 这全是在松江府签了死契、跟着大族下南洋打天下的青壮。 大半张脸憋得发紫,胳膊上结满白花花的盐霜,干裂的嘴唇外翻渗着血丝。 最里头那个正张着嘴胡乱倒腾气,眼看就要断了生息。 “沈老爷。”负责底舱的管事凑上前:“四个大水柜全见底了。底下人靠着舔甲板上的露水撑了两天。再这么耗下去,这几千条汉子得全渴死在舱里。” 沈荣后背贴紧承重柱。 四百六十艘船,五万五千张嘴。 人吃马嚼,在这无风的海面上多熬三天,淡水储备早成了空壳。 他一把扯开绸衣领口的盘扣,揪住管事的衣领压低嗓音发狠。 “去,把我舱里那点冰糖底水端来。多兑点水,给这几个喘不上气的灌进去。他们现在还不能死,死一个,上了岸咱们就少一个主力军!” 管事大惊失色:“老爷!那是留给各位家主保命的根子……” “放你的屁!”沈荣唾沫星子喷了管事一脸: “家主死两个还能推新的顶上。底舱这几千号子弟要是绝了户,咱们上了岸拿脖子去跟外番拼刀?谁去占地界?谁去扛长矛?” 沈荣丢开管事,转头看向黑暗中那一双双虚弱又贪婪的眼睛。 这位在金陵城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财主,此刻透出破釜沉舟的悍气。 “爷们几个!都撑住这口气!前面就是能下金蛋的天竺大平原!” 沈荣粗暴地拍击货箱面板,发出震响。 “只要熬上岸,有我三十六家一口肉,就绝少不了你们的汤!按太孙定下的规矩,上了岸按人头分,一人一百亩极品水田!分三个外族女丁!” “这辈子给主家当牛做马,只要迈过这片海,全特娘的给老子当大老爷!” 画完这张通天大饼,底舱里几百个快渴死的青壮汉子,硬是凭借对水田和女人的贪念提起了绝命气,爆出一阵野兽般的低闷嘶吼。 沈荣抬袖擦掉冷汗,手脚并用,顺着狭窄木梯往甲板上狂爬。 甲板上方。江南三十六家的主心骨,正聚在旗舰的议事舱内。 舱里再无当初在江南水乡煮茶弄琴的风雅。厚重的紫檀大桌上,粗暴地摊开一张航海大图。 南孔长子孔承庆坐在左侧,双手攥着那本翻得起毛边、朱雄英御赐的《新婆罗门真经》。 “水见底了!” 沈荣一头撞开舱门,门槛绊得他直扑桌沿。 他连扶正方巾的功夫都不顾,把账册狠摔在桌上。 “洋流向背,三天没起东风!底舱的弟兄快熬干了。外围几条小船上,已经开始往海里倒腾死尸了!” 十几个世家把头听完,齐齐倒吸气,脸色惨白。 “这要熬到何时是个头。”太湖粮商钱掌柜双手直拍大腿: “太孙爷指的地方到底靠不靠谱?海上飘了三个月,连根草丝都没瞧见!再找不着落脚地,咱们江南几百年的底蕴全得喂王八!” 有人扛不住压,开始说软话:“不如回头?就近寻个番邦岛屿拿重金买水。去他娘的南洋大业,老朽宁可回大明种田纳税!” 怯弱的话音刚冒头。 坐在主位闭目养神的章心斋,豁然睁眼。 这位在江南书院执牛耳的七旬老儒,穿着极尽刻板的宽袍大袖。 可他右手顺着袖管溜出的,不是教化万民的戒尺,而是一根生铁浇筑的螺纹短棍。 第(1/3)页